2016/09/26

孤城落日 ~ 日本戰國紀之二十五




















戰火在十一月二十六日於大坂城東北方展開,「大坂冬之陣」正式爆發!

德川系軍團的上杉、佐竹兩部隊率先進攻,戰況傳到城內,立即沸騰起來。

茶茶踏上天守閣,遠方的軍隊像螞蟻群動,人聲自遠處鬧烘烘傳來,槍聲更是清晰可聞。入黑後,吶喊聲迄自不斷,大坂一夜,籠罩在濃濃戰鬥氣氛之中。


隔天,德川陣營策略性派使者入城與大野治長接洽,試探議和的可能性。這時已二十二歲,長得高大英挺,皮膚白晢的豐臣秀賴斬釘截鐵地說:「就算德川想和談,我也不會改變戰鬥之決心。」秀賴的冷酷無情,展現出他決意與大坂城共存亡。茶茶聽到這堅定的口吻,猛然發現兒子已被殘酷的現實,淬火磨礪成堂堂武士。

城內可不是每個人都如秀賴般鐵心,當城池浴身於炮火中,和談的訴求反覆於各個軍事會議裡提出。

豐臣秀吉興建的大坂城極其雄偉,本丸 (主城廓) 外並建有二丸及三丸,全部有護城河守護。本丸的天守閣高五層,豐臣秀賴座鎮其中。當真田信繁檢視大坂城防禦結構時,發現前面平原一片、無河川阻隔的城南是防禦弱點,於是構築出一個略近半圓形的「出丸」,並加工蓋了一個弦形崛及三層柵欄,以迎接德川聯軍。

整個十一月,東軍持續猛攻,大坂城堅守,雙方死傷枕藉。十二月初,東軍兩名將領井伊直孝和松平忠直,仔細研判地勢後,認定東南方一角是全城最脆弱之處,決定重點突破。十二月四日,東軍集三萬兵力強攻一點,真田信繁親率五千兵馬迎戰。東軍浪接浪逼近,皆被鐵砲部隊擊退,最後在折損大量兵力下無功而還。這個爆發攻防激戰的真丸,此役後命名為「真田丸」。

真田信繁一戰成名,家康開出十萬石,以及領回舊地信濃一國,誘使他投降,但信繁始終不為所動。

隆冬之中,東軍補給開始出現困難。這時消息傳來,德川家謀臣本多正純,提出由家康的側室阿茶局,以及京極高次的妻子常高院為代表,與大坂和談。這位常高院,正是茶茶的妹妹:阿初。

三日後,阿初以使者身份進入大坂城,與姊姊見面。此地一為別,孤鴻萬里征。姊妹倆一別經年,是天意把重聚之日安排在這場合中?

「妳看起來好年輕喔!」茶茶以這句話作開場白;自己活在德川家康陰影下十四載,秀美的臉容已添風霜,當年與妹子在近江小谷城無拘無束地嬉戲的日子,恍若前世。

「姐姐應該很清楚,切腹,焚城,是很恐怖的事。」當今世上,這些景象沒有人比淺井家三姊妹更瞭解,她們曾親歷小谷城與北庄城陷落,祖父、父親、母親、後父切腹,雙城為烈焰吞噬的悲慘景況。三個十來歲小妮子,正值春蓉煥發年華,卻要承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沉重,怨憎會,傷別離,只能問蒼天,我們何以生在錯誤年代?

德川開出三個和談條件:(一) 解散所有浪人 (二) 交出豐臣家老大野長治及織田有樂齋 (三) 填平城外的壕溝,大坂城只能留下本丸,二之丸、三之丸、真田丸都要拆掉。以示雙方從始不再兵戎相見的誠意。

茶茶把和談文書轉送予秀賴,諸將開了一個漫長會議。除了秀賴,眾人皆接受和議,秀賴認為跟家康談判是與虎謀皮,但現實上,議和已是眼下最好的結果,而且,他相信阿姨是不會騙他們的。

大坂城太天真!

和議達成後,德川軍不但填平了三丸城外壕溝,連不在條件中的二丸城濠溝也填平了,同時並拆毀千貫瞭望台、西丸,以及織田有樂齋與大野長治的宅邸。

工事完畢後,象徵太閤驕傲的大坂城,四邊被夷為平地,防務工事全被瓦解,只剩下頹頹的天守閣,孤零零地暴露於冬日寒風之中。

茶茶目睹此景況,只覺大坂城已變成一只被拔光毛的雞。

這時連最天真的人也明白,真正的戰鬥就要開始了。至多維持至夏天,可憐兮兮的大坂城將再被大軍包圍。

茶茶輾轉反側,想了一夜,隔天,她為自己與兒子的命,押下賭注。她要盡快把埋好的濠溝挖開,把剷平的城樓蓋起來,同時再度向天下大名檄書。反正左右是個死,不如挑明向德川家康決一死戰。

「仗,是一定要打的,」秀賴平靜地說,「壕溝既已填平,也就不必再挖開了,無險可守,就到平原上跟他們作戰吧。總之,這是我跟德川的最後一戰。」秀賴似乎根本不想打贏這場仗,只求堂堂一戰。

茶茶氣鼓鼓地想說出心裡話,秀賴卻說:「媽媽還希望會勝利嗎?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了。我們打不贏的,我只求有個漂亮的最後一戰。」

有了戰死沙場覺悟的秀賴,語氣平靜;茶茶聽了,心如刀割。

五個月後,關東地區再有軍隊大量結集,德川家康自駿府向名古屋進發,大批武將陸續向大坂靠攏。

五月二十六日,阿初以使者身份回到大坂,帶來德川的詰難,說既要和談,何不履行放逐浪人的承諾?茶茶在房中接待她,說:「今天恐怕是最後一次和妳見面了。」黃昏時,阿初離開大坂,茶茶送妹妹到別館前,分離之際說:「預祝忠高武運昌隆。」這是第一次茶茶向妹妹提起她兒子的名字。阿初聽了淡淡地說:「希望妳能有機會和他見面,他長得很像父親高次呢。」

雁背夕陽,孤城落日。大坂的黃昏,將迎來日本戰國時代終極一戰:「大坂夏之陣」。




(待續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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