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/12/17

解脫

 



金基德走了,電影世界從此不一樣。
 
生於貧窮家庭,只初中畢業,十五歲開始在工廠工作。朴正熙威權統治時代,南韓經濟在振興之路上,漢城工業園林立,工廠是奮力求存的叢林。在機械聲與油漬裡,少年的他腦海中有諸多意念在跳動踫撞,躁進混亂失序。沒有正規教學引導,思而不學則殆,他卻不是疲憊而無所得,而是意念散發成群,滿腦想法、問題與符號,交集卻不成系統。因沒上學所以不囿於理論,腦海就是互相拚鬥的街頭。
 
影視學院能培訓出人才,但育不出天才,天才只能從天而降,投入億萬韓圓,也出不到另一個金基德。
 
曾夢想當聖職人員,後來自願入伍,成為海軍陸戰隊員,少年掙扎,經歷了不同的江湖,在殘酷社會邊緣見盡人性的陰暗惡劣、無賴。電影處女作《鱷魚藏屍日記》,主角架個帳篷住在城市高架橋下的河邊,靠水吃水藉協助警方尋找河裡自殺者屍體,兼以詐騙、賭博、做小買賣為生,生活盡是挫折,河床的水底沙發是他的寧靜慰藉處所。人煙杳然的河岸正是城市的邊緣,也是社會邊緣人的歸宿。主角是導演的折射,輕狂暴躁,不斷掙扎,有一個可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避亂空間。
 
他的電影遠離主流,往往被評粗製濫造。《爛泥情人》寫一個男人,抓來一個長得似前自殺女友的女生,逼她在炮房接客,自己在玻璃外觀看... 引來好此道者觀眾數十萬,這已是他揚名國際前最賣座的影片。後來《援交天使》與《感宮樂園》接連奪取歐洲頂級電影節大獎,為當時南韓創舉。但他的作品雖屢在國外受讚譽,國內卻依舊嗤之以鼻。
 
怪奇的脾性,不可能是一個社交寵兒的條件。不絕如縷的女演員控訴被強逼性交,接連遭扶持過的後輩背叛,拍《悲夢》時女演員李奈映險被吊死,接連的衝擊令他失去創作熱情  —  之前戰鬥般拍了十五部電影,寫了許多劇本,有些是為後來背離他的後輩而寫  —  在五十知天命之年避入深山,遠離人群煉獄,住在窮陋破屋,再與童年時熟稔的機械為伍,也許是潛意識尋找安全感;他自製咖啡機、手槍,操控剷泥車,唯一生物伙伴是一隻圓圓的貓。在這裡拍成了一部重要的片子《阿里郎》,他抽身出來成為一位訪問者,訪問自己,自白如空谷傳音,情到深處泣然高歌。這部一人包辦導演演員攝影燈光剪接的作品,明明是紀錄片,他卻說是劇情片,一個講述拯救蒼白軀殼,令其在瀕死邊緣重生的故事。
 
金基德是一副非常複雜的靈魂,有無數的發問,強烈的吶喊。從言語到失語,失語到無語。宗教觀東西交融,哲學觀不成體系。作品充斥暴力與剝削,而然穿過表像,卻見一片悲憫情懷的柔風軟雨。譬如《情慾穿心箭》的海上禁室,船主把女孩私有化,囚禁之惡的背後,卻透見對遺世孤獨老漢的憐憫。《逐個捉》男主角為遭姦殺的高中女生復仇,捉拿犯罪七人,設置不同場景和酷型逼眾人懺悔,拷問肉體也拷問靈魂,以暴烈的懲罰劑出救贖,最終主角也在罪孽深重中赴死。金基德說這電影是政治控訴,但主角更像是導演的又一次自述自省,對生命發出茫然的提問,在眾多刑具與暴力背後,發問者的聲音似吹彈可破般脆弱,宛如不知為何而生。
 
如果說金基德是哲學家,那他可不是系統煌煌的康德,而是於精神痛楚裡輾轉掙扎翻滾的尼采,在苦海尋尋覓覓,直至一死,方得解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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