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神 ～ 《災》

《災》(SAI)最可怕的地方，是它一直不肯告訴你，連環殺人到底是隨機，還是有理由。

如果有理由，那理由在哪裡？如果沒理由，為甚麼每具屍體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規律推倒？  

又或者，死亡本來就站在兩者之間——既像偶然，又像命中。

這套六集日劇，前幾集看似獨立成篇，直到後段才逐漸露出底下那條陰暗的線。香川照之貫穿全劇，每集的身份都不同：數學補習老師、司機、理髮師、店員……每次出現，都像換了一張皮。唯一不變的是，只要他走進某個人的人生，死亡便開始貼近，像一個陰暗的追蹤者。

死者的共通點，是頭髮都被削去一撮。

但所有案件在警方眼中，都不是凶殺。它們表面看來只是意外、自殺，或某種無從追究的偶發事故。沒有明顯可疑，沒有足夠證據，甚至連「兇手」二字都無法正式成立。可是越是如此，越令人不安，人世間那些被草草歸類的死亡，背後真的就如表面一樣乾淨嗎？還是有甚麼東西，早已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動了手？

香川照之演的那個人，始終沒有真正被命名。最後一集裡的「大門宏樹」也只是另一個化名。也許他根本不是某個具體的人，而應該被稱為「那個男人」——甚或，一種死神般的存在。他不張揚，不激動，不立即出手，只是出現，凝視，等待。

然後某個人的命運便慢慢向下傾斜。

劇中的死者各有人生裂縫：想升學念建築卻沒有錢的高中女生，曾因醉駕撞死人而無法與妻子復合的男人，非常寂寞的女清潔工(這角色真是好，很動人)……這些都不是壞人，也未必是被懲罰的人，他們只是已經在低氣壓裡，像身上有一塊潮濕的陰影，而災厄聞到那種味道，便黏了上來。

《災》最陰冷的地方正是在這裡，它不是單純問「誰殺了人」，而是在問：災難究竟如何發生？

是毫無邏輯地降臨？還是像那個男人在最後一集所說，一場地震之所以發生，是因為無數力量早已在堆疊、擠壓、變形；真正崩塌的一刻，只不過是終於越過臨界點？

如果死亡也是如此，那麼兇手究竟是他？是受害者身處的絕境？是偶然？是作弄？是命運？還是所有力量合謀，逐漸把一個人推到裂縫邊緣？死亡是逐步累積？抑或猛然而至？

中村杏飾演的女刑警堂本，面對的便是這種無力。沒有明確凶案，沒有真正的追捕，徒有隱然的殺意在空氣裡飄盪。堂本只能看著下一個死亡出現，像等一場地震、一次土石流，她很想阻止，但災難可能會在哪裡成形，無丁點頭緒。

這是一套質素極高，也極不討好的劇。它的故事縝密，構圖冷峻，配樂陰森得像從牆縫滲出來。它不靠突然驚嚇，而是靠一種緩慢逼近的殺機。鏡頭經常停得很久，久到你開始意識到自己正在等待某件壞事發生。

最厲害的，還是香川照之。

他不只是扮不同身份，是每一集都像重新長出另一副骨肉皮相。語調、表情、眼神、姿勢，都變了。更可怕的是當殺機生起時，會忽然凝定下來，不是三幾秒，而是十多秒。他和受害人就那樣像定鏡一樣對峙，空氣彷彿被抽乾，只剩下一種大音無聲的壓迫。看著他的臉，你會覺得黑暗正在落下。

《災》是另類劇場。網上見不少人說很快便棄劇，這其實很可惜。它未必一開場就抓住你，但會把你拖進去。等你察覺時，已經站在很暗的地方。

《災》的恐怖不是大聲驚嚇，不是血漿，沒有廉價反轉。它更像一陣寒意，從脊椎底部竄上來。你不知道災難何時發生，只知道那個男人已經出現。

而死亡，正在附近，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