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家族的完成》,書名很吸引。
完成是completion,要如何完成一個家族?大概就是要把缺的併合。但如果支離破碎,如何整合?別說一個家族,就審視一下自己,也會發覺東殘西缺,很難complete.
我看過的櫻木紫乃不多,她很擅長用眾短篇連成長篇。《家族的完成》也是如此。這本書日文原名是《家族じまい》,意思更接近「家族的收束/家族的結束」,譯成《家族的完成》,多了一層值得玩味的反義:所謂完成,不是圓滿,而是終於看清彼此如何走到這一步。
家族拼圖這裡缺了一片、那裡補上一塊,最終構成一幅看似整全的圖像。當然,家族不會有真正終極的完成。櫻木紫乃寫的更像是家族成員彼此實相的呈現:關係背後的看法、觀感、期待、怨懟,那些沒說出口的留白與嫌隙,直到終於被說出口,也還不算畫上句號;必須再往後看見底因,那段關係才算完成。
櫻木紫乃是北海道人,她的作品常在那片北國大地發生。我讀過的《皇家賓館》獲直木賞,《家族的完成》獲中央公論文藝獎,兩本皆見家族、愛憎、慾望與人生後半場的疲憊。
《家族的完成》故事裡的家庭不是大家族。猛夫年輕時是理髮師,是個有氣焰(亦可說是說有志氣)、風流,又不切實際的男人。老來與比他年紀更大的妻子美里同住。美里八十二歲,半失智,患有嚴重糖尿病,年輕時同樣是理髮師。家族主要成員包括:沒有把照顧兩老責任做好的大女兒、到重要關頭把責任攬上身的次女,還有美里的妹妹登美子,以及登美子的兩個女兒。
有一段,登美子的女兒萌子來訪母親,開口便說要和她脫離母女關係——真夠煞有介事。登美子已經八十歲,這角色很灑脫,女兒這樣要求,她也沒有太大反應,就由她去吧。這條線的關係至此還未完成,直到登美子從某老闆娘口中知道原委,她才理解:「萌子是因為沒有對象可以赦免她,才需要這可笑的儀式。」至此,這對母女的關係才終於畫上句號。
推而廣之,我們看到一張家族之網如何完成。
那讀到了甚麼?
臺北教育大學教授郝譽翔在〈推薦跋〉裡寫得精準:是愛情的殘酷真相和結局。
沒有愛情便沒有家族——姑且把任何婚姻都等同愛情。最初以兩人為單位,然後是無日無之的日常:柴米油鹽、燈油火蠟,不斷的循環。孩子出生,孩子長大,孩子離巢,他們自己的家族也同樣在柴米油鹽裡輪迴下去。留下兩老,患上空巢症候群。最後一個比另一個先走,二人單位終於瓦解,家族退回一個人與記憶相依為命的狀態。
這過程裡伴隨大量摩擦、容忍、不理解,甚至是連至親也不知悉的暴力。譬如猛夫年輕時會毆打妻子,老來因為共處一室,如困獸鬥,仍會對她施暴。偏偏美里有時失智症發作,被打後會忘記,令猛夫疑惑:失智是不是反而比腦健全更幸福?
櫻木紫乃沒有把家族寫成歸宿,而是一種長期共同生活後形成的殘骸。人與人靠得太近,久了就會互相磨損;但即使磨到見骨,也未必能離開。所謂家族,常常不是因為相愛而留下,而是因為彼此已經成為對方人生裡難以拆除的結構。
這對老夫婦在第四篇〈紀和〉開車旅行,於名古屋開往北海道核心港口苫小牧的渡輪上,遇見在船上爵士樂酒吧演奏色士風的女孩紀和。這段萍水相逢,是全書最有味道的一章,也最戲劇性。猛夫在陌生年輕女性的目光裡,被照見了不曾對女兒吐露的另一面。
這章本該是一段關係的完成,最後仍要荒謬地演下去。人世裡有些關係,確是有一輩子也揮不去的宿命。
《家族的完成》真正寫的不是家族如何變完整,而是如何走到再也無法假裝完整的那一刻。完成不是團圓,不是和解,也不是補回缺口;完成也許只是終於知道,那些缺口從來都在,而我們能做的,不過是在有人離席之前,把彼此看得更清楚一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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