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這世上最能確定的事,大概就是死亡和孤獨。
任憑四周多熱鬧,任憑身邊有多少人,當痛苦、恐懼與死亡到來,仍得獨自面對。
讀白石一文的《永遠在身邊》,我一直想到這種孤獨。
男主角青野精一郎罹患憂鬱症,辭去工作,與妻子離婚後,獨自回到故鄉博多。與他自小相識的好友阿敦,亦一直面對肺癌隨時復發帶來的死亡陰影(最後真的復發了)。兩個走到中年、各自受困的人,就這樣在生活的殘局裡,彼此扶持。
這本小說很不像白石一文,卻又很白石一文。
至少在我的閱讀感受裡,它少了在人海裡搏鬥的喧鬧,少了情慾的衝撞,也少了企業內巨細無遺的角力。它更安靜、也更貼身地追問:人為甚麼活著?當曾經相信的生活逐一崩塌,餘下的日子,又該如何渡過?
青野的憂鬱、阿敦的病,使死亡不再是遙遠的概念,而是日常裡無法迴避的陰影。他們既要面對生命可能隨時終止,也得面對另一個難題:在終止之前,仍要繼續生活。
小說𥚃說:「人生在世,就是每天生,每天死,死亡就是沒有明天了。」有明天,便仍有改變的可能,即使像青野那樣,每日都在掙扎中渡過,只要明天還在,人生便還未定案。
而死亡,就是再沒有明天。無論還有多少怨恨、不捨,多少未說出口的話、未能解開的心結,都只能止息於今天,任何事都不會因為我們仍未準備好或未完成,而獲准延期。
但活著,也不是只要知道生命有限就能豁然開朗。知道應該放下,不等於放得下;知道日子仍要過,也不等於每天醒來就有力氣重新開始。人最難的,往往不是明白道理,而是帶著明白以後仍沒有消失的痛苦,繼續生活。
所以,與世界和解,未必是終於認同了世界的安排,也不是替傷害找到理由,只是不再要求自己先把一切想通,才容許日子過下去。
而人要與這狹窄、擁擠的世界和解,就得先與自己和解。
對自己來說,世上大概沒有比自己更狹窄、更擁擠的地方。後悔、不甘、自責,以及那些反覆追問卻沒有答案的事,全擠在裡面,連喘息也覺得困難。
而所謂和解,就是不再把自己逼到無處可退。承認有些事無可挽回,有些疑問不會得到答案;也承認自己已經很累,不必把疲倦也視作失敗。
這是我從書裡讀到的:與存在和解。
書名叫《永遠在身邊》,但它不是在許諾誰會永不離開,而是在提醒我們:陪伴不必永恆,才算真實。有些人不能陪我們走到最後,但他們說過的話、給過的理解,仍可能在往後某個困難的時刻,支撐著我們多走一步。
孤獨不會消失,但終究要獨自走下去,不等於一路上沒有人同行。有些陪伴會一直留在心裡——就像青野與阿敦,讓彼此在走向終點的路上,不那麼孤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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