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判 ～ 《空洞的十字架》

 

犯下重罪的人，一生都拖著枷鎖。

如果在少年時犯下重罪，便更殘酷，因為人生還很長，以後每天醒來時，都要被重新審判一次。

《空洞的十字架》是東野圭吾離世後，首部問世的同名改編影視劇集。從一片森林開始——那片深不見底的阿修羅樹海，古木蔽日，像一座沒有出口的審判場。人在那裡埋下的罪，沒有真正留在過去，只是被落葉、泥土、沉默，蓋住。

中原道正(香取慎吾飾演)與前妻小夜子，十一年前八歲女兒在家中遭強盜殺害，家庭也一起死去。兩個大人像案發現場的殘骸，如活死人般勉強留在人間。

死亡沒有離開這個家庭，只是在門外等候。十一年後，小夜子亦遭殺害。案件深入下去，才發現她生前一邊關注廢除死刑，一邊秘密調查一宗多年前的棄嬰案。兩宗死亡，最後纏成同一條因果鏈。

這是一個關於殺死嬰兒與兒童的故事，當然沉重。它的重點不是找兇手，而是問：一個年少時犯下不可饒恕的罪的人，還能不能贖罪？

有些罪沒有受法律制裁，罪人逃過監獄，但沒逃過自己。罪惡感沉在心底，不能向任何人訴說、不能被審判、不能被赦免。那是一種沒有刑期、沒有假釋、沒有獄卒的終身監禁。

不啻一場漫長凌遲。

殺人的人後來成為兒科醫生，在餘生救回許多孩子。他該被關進監獄？還是繼續留在醫院救人？救人又能否贖罪？

救一百個，也不會令逝去的那個復活。

穿上白袍卻洗不掉手上的血、心裡的孽。贖罪，有時只是為了讓自己能活下去而搭建的刑場。

這，就是「空洞的十字架」。

十字架裡沒有神。

懺悔、承擔、審判、受罰，不一定通往赦免，但至少還有出口。最可怖的，是一個人沒有被審判，只能私下替自己施刑；沒有得到原諒，只能把每一次救人都當成贖罪的供品。

作者不斷發問：死刑有沒有意義？被害者家屬的傷痛能否被制度安放？法律抵達不了的地方，良心能不能完成真正的審判？加害者的餘生，應該用來受刑，抑或用來補償？他配不配活得像個普通人？

全劇四集，緊密完整。這個故事不宜更長，它本身已像一條勒在喉嚨上的繩，要不要再收緊，東野圭吾沒給答案。

他只是把問題放在那裡，像一具小小的屍體，一片沉默的森林。然後，由看的人自己來判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