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/01/21

存在與虛幻 ~ 《幻影之星》~ 白石一文


存在是幻象,在時間流動中,一切都是虛妄——白石一文如是說。


我不知道白石是不是存在主義者——我閱讀他的作品不夠多,一直未有頭緒,直至《幻影之星》,才見白石原來探討過「活著與虛幻」此一大命題。閱讀這本書,須放在他書寫的時空脈絡之中,併合同期創作的另一本作品去理解。


2011年,日本經歷311大地震,每個日本人都被強烈震動。當時白石本來準備書寫一本關於人與自然共存、帶有環保訊息的小說。海嘯猛然撲來,令他徹底放棄了這個想法。白石前後兩次去了東北災區支援,置身於那個極端的災難處境,心有所感,寫出了兩本小說。


一本是《火口的二人》這部奇特作品,情節由頭到尾幾乎就是一對表兄妹在表妹將要結婚前的十天內,不斷性交,儼如一本淫書。


另一本是《幻影之星》,探討存在的虛妄。


《火口的二人》近乎沒有「情節」,乖張荒誕,人倫道德來得毫不相干,彷彿人存在之目的就是純粹慾望宣洩,如火山口噴發岩漿。


《幻影之星》則是透過一隻手錶牽起一段違忘已久的淡淡情緣穿越故事,作出一場存在與時間的哲學思辨。白石說,活着每刻都是一個當下,時間把片片當下串連起來,構成過去、現在與未來,只有當下才是絕對的真實,存在之瞬間轉眼成過,時間淘盡每個時刻,使之儼如虛妄,我們如何能認為每個瞬間——以至自己不是幻影?


海嘯的巨大衝擊令白石衍生莫可名狀的虛無感,存在變得毫無意義。《幻影之星》是一道哲學命題,裡面所講的片刻等如是黑格爾所說的immediate this,當下一𣊬是真實,卻在時間的流逝中徹底泡沫化;每刻之真實淪為現象,而不是物自身(Thing in itself)。


《火口的二人》道德觀念瓦解,《幻影之星》則訴說存在無本體可言,對人生的悲憫油然而生。𥚃面有多段對死亡數據的客觀陳述,冰冷的數字提醒並逼令讀者面對人終將一死的堅不可摧事實。一切必將毁滅,唯有死神永生;而死亡更會像大海嘯般乍現,洶湧澎湃襲來時人是絕對的無力,即使逃過一劫,直如這堆數字所陳述,地球現在這70多億人,120年後沒有一個會存在。幻影絕不虛幻,幻影才最真實。


海德格在《存在與時間》提出「向死而生」的觀念——面向死亡,人要活出存在意義。白石一文書寫的其實是最基本顯淺卻被我們刻意忽略的問題:既然時間帶來的大虛幻無法掙脫、死亡無法避免、存在只是幻影,「向死而生」的那個「生」究竟意義何在?白石沒有答案,他不是妄想能找到哲人之石的煉金術師。


《火口之二人》是大乘,罪孽深重,如《金瓶梅》。《幻影之星》是小乘,無常是苦,如《紅樓夢》。


在旅行途中讀完《幻影之星》,旅程亦在浮光掠影中匆匆而過。我想起奧瑪珈音《魯拜集》裏的一首詩,民國黃克孫先生才氣橫溢翻譯的一闕天問:


搔首蒼茫欲問天,
天垂日月寂無言。
海濤悲湧深藍色,
不答凡夫問太玄。


 

沒有留言:

發佈留言